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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一、相守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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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一、相守之心

她這句話說得直白又尖刻,說完後自己都有些後悔失言。按照初始的想法,她並不打算拆破這層隔在兩人之間,朦朧又纖薄的屏障,以為只要它還在,他們就會勉勵維護著體面與溫情,扮演著世間最恩愛不疑的夫妻。

可是,他的誓言就像是春日的一記驚雷,敲碎了所有的僥幸和偽裝,她渴望得到真實,渴望一切說清楚後的心無芥蒂,哪怕真相是血淋淋的。

竇慎的手停在了她的發上,凝滯的時間裏,她聽到他的心跳聲和自己的交錯在一處,糟亂紛雜,卻逐漸趨於同一。

他看著她,片刻後卻莞爾舒展出一個釋然的笑容:“阿羅,你仍是疑心我會顛覆社稷,做了亂臣賊子麽?”

晗君直起身子,平視於他,目光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難道大王從未有過貳心,對我也毫無欺瞞嗎?”她面色平靜,眸光卻如一泓清水,藏不下半分汙垢泥淖。

“你今日能將這些話說出來,我真的很歡喜,”竇慎不怒反笑,一向深蹙的眉頭也放松了下來,他的眼睛生得好看,亮晶晶如同倒映著整個蒼穹星海,他就那樣看著她,仿佛將她也吸進了整片星漢中。

“阿羅,你悶了這麽多時日,心裏一直糾結的便是這件事吧。你不肯給我說,是擔憂什麽呢?擔憂我會棄你不顧,還是擔憂我會孤註一擲。我不怕你懷疑我,只是擔心你總將心事藏起來,給誰都不說……”

他用手扶過晗君的肩膀:“你能說出來,說明你還是信我的,你肯信我,我怎會欺騙你。”

晗君的眼中蓄起了淚水,委屈如洪水決堤般,她努力地咬著下唇,不讓眼淚落下。這樣的表情讓竇慎心疼地無以覆加,他一把攬過她的腰,將她緊緊摟在了懷中:“阿羅,你不要怕,我不會丟下你的。我在這個世上無牽無掛的,好容易遇到了你,我不會放手的。我會保護你照顧你,也希望你不要疑我,當初說得話,我不會出爾反爾。我在一日,竇家便一日是大鄭之臣,不會改變。”

晗君縮在竇慎的懷中,淚落如雨,多日的猜忌和陰霾忽然被打破,她只覺得委屈彌漫,沖垮了心中那座自己砌了好久的墻。攥著竇慎的衣襟,她哭得很厲害,全然沒了平日的端莊和矜持。好像從六歲開始就沒有再這樣哭過,她恐懼於被人探知到內心,習慣將自己的情緒藏得好好的,不願意相信任何人。可是在這個人面前,她卻崩潰脆弱的一塌糊塗。

等她哭夠了,再擡頭,兩只眼睛腫的像是桃子一樣。

好像才反應過來他剛才的話,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剛才說的話,是什麽意思?”

竇慎擡起手,給她擦眼淚,她這麽樣子又可憐又乖巧,就像是一只兔子。他記得剛成婚時,她面對常氏也是這個樣子,乖巧軟糯,讓人心疼。

“你放心,我不是一時沖動,也不是刻意騙你。我擔負著涼州重責和竇氏百年基業,不會輕易做什麽決定。如今天下紛亂,各地州牧和諸侯皆有私心,若是任由這種情況發展下去,只會是百姓流離,民生雕敝。但是我也不會蠢到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,讓別人有了借口征伐涼州。但是,我會繼續積蓄涼州的力量,內可保亂世安寧,外可禦不臣之心。”

這話說得坦誠,她看不透他,但絕不會認為他這樣一個當世之傑,會甘心蟄伏,偏安一隅。她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,若是大鄭能得安定,他必不會做亂臣賊子,讓其他有野心的人圍攻。可若是群雄並起,蠶食天下,他必將動手,把握時機。

自古權臣皆有兩種手段,或脅迫天子,號令天下,或直接弒君,繼承帝祚。後一種風險其大,不僅為當世不容,更會為千秋萬世唾罵。那麽他要做什麽,她大概已經猜到了。竇美人若生子,一半涼州血統,國舅掌權,順理成章。

他走了權臣這條路,不是今天才做的選擇,當初嫁他時不就已經是了麽。為了用他手中的兵馬去對抗益州,所以才有了這一樁婚事。她不會矯情到再去奢望其他,能勉力維持如今的局面,已是她為劉家的天下,為百姓做了一個公主該做的事情了。竇慎說得沒錯,公主受天下萬民所養,有所犧牲是她的宿命。

屋外燈火闌珊,室內羅幕低垂,他的輪廓迫近,在燈火中亦十分清晰。

“阿羅,你可想念長安?”他低首,額頭抵在她的額上,呼吸糾纏著問道。晗君面若紅霞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:“如今正是上元節,長安城最是熱鬧。我有時會記不得長安的人,卻總會記得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,街市繁華,人流攢動,真真熱鬧非凡。”

說起這些,她的眸中流淌著向往的神色,一顰一笑,全是少女動人的神韻。

竇慎瞇著眼睛笑著道:“那我們是趕不上上元佳節了,怎麽辦,真遺憾。”

果不其然,她怔住了,手心出了薄薄的汗,一雙大眼睛撲閃出懷疑又雀躍的光芒:“什麽?”她的聲音訥訥地,又重覆了一遍竇慎所說的話。

“從涼州去長安至少要一個月,準備酎金也得些時日,還有……你不好好養身子,這般羸弱,我們的行程又會比別人慢一些。我們大約得花朝前後才能到了。”他嘆了口氣,有些惋惜的樣子。卻已經看見晗君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,她難得笑,一笑起來妍媚無雙。她原本以為此生再回不去了,可是一年的歲月,她還有幸再回去看一眼。回去了就能有更多辦法見太皇太後,安定時局。

笑著笑著,眼裏卻湧出了淚水,別扭著奇怪的情緒。

“大鄭傳統,每五年諸侯需攜著酎金拜謁宗廟,時間為三月初,今年正是第五年。上次還是我獨自去的,長安繁華真讓人心迷神往,可我卻覺得孤寂無聊。這一次,我終於可以帶著新婦一起去,有人陪著,去哪裏都安心。”

他將她的手握在手心之中,粗糲的掌心劃蹭著她嬌柔的手背,帶著溫熱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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